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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生命的意義

黃慧英

 

在電視劇集〈仁心仁術〉(ER)的其中三集,述說一名主教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話說醫院的急症室接收了一名主教,因呼吸困難而要求醫生給他類固醇的藥物,但稍後的驗血報告證實該名主教患有紅斑狼瘡症,而類固醇會加劇病況,甚至導致腎衰竭。令人訝異的是,主教對這一切一早瞭如指掌。他希望醫生在不知情下給他類固醇,是他深思熟慮的抉擇:與其臥在床上甚麼也不能做,倒不如藉藥物的幫助繼續履行他傳道及助人的職分,縱然付出的代價是提早結束生命。主教第二次入院時是急性肺炎,血的含氧量已很低,必須留院醫治及用氧氣幫助呼吸,但他仍堅持出席教會的重要典禮,結果典禮剛結束,他便不支倒地。他給送入了深切治療部,雖然心知時日無多,為了保持清醒,仍拒絕使用呼吸輔助器,臨終前還為照顧他的急症室醫生辦告解,讓後者解開積壓良久的心結。

  上述的故事環繞著急症室醫生與主教而展開,其中穿插了主教的內心告白:他承認恐懼死亡;然而他恐懼的是在他再見上主之時,未能無愧於心。不難看到,主教的動力源自他的信仰,然而,他的抉擇卻並非無可爭議:一個人是否有權選擇縮短自己的生命?尤其對於教徒而言,生命是神的恩賜,人是否有權提前結束?有人也許說:「神賜予人生命,是叫人善用它,因此為了榮神益人而耗損生命,甚至犧牲生命,應是神所嘉許的。」剩下來的問題似乎是怎樣才算是善用生命。我想神會容許人的智慧去決定,大抵這亦是神的智慧吧。

越南僧人的故事

  主教的故事容或許有虛構的成分,越南僧人的事蹟卻有目共睹,曾一度震驚國際。在二十世紀六零年代末,為數不少的越南僧人在越戰期間,以自焚的方式,向西貢政府、向國際社會,呼籲和平。他們的死,喚起了世界的迴響以及產生了實際的效果,對促成和平起了積極的作用。雖然如此,自焚的行動卻惹來很大的爭議。

  有人說,自焚就是自殺,而自殺本身應受到譴責。較同情的人說,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保存性命可以作長線抗爭,失去性命便甚麼也做不了。就算姑且接受自焚可以歸類為自殺,但由此不問所謂自殺的種種不同動機、目的與後果,一視同仁將之等同於自殘或自戕,然後將對後者的否定泛用於所有情況,這樣其實無視了個別情況的差異。另一方面,是否必定(或必須)以自焚方式來達致某些目的,乃關於經驗的判斷--某種做法是否會否產生某些預期效果--在此當然沒有必然性,正因如此,就算判斷錯誤,也只涉及知識問題而與道德無關。

  就自殺而言,其中事例千差萬異,甚至不能簡單劃分為「為情自殺」、「久病厭世」、「失業無助」……每個逼著走上絕路的人都有他(她)的故事,輕率作出評論是一種涼薄的行為,只顯示論者逃避正視生命的悲劇與無奈的一面。就算是自焚,亦可有不同的意義。越南僧人在自焚的時候,多採盤膝的姿勢,面容安詳,不帶一點仇恨、怨憤或對抗的情緒。真空法師(1)曾記述她的摯友一枝梅(Nhat Chi Mai,當時約三十歲)自焚的經過。一枝梅與真空法師同屬一行禪師創立的社會服務青年團的中堅分子,她與真空法師並肩從事農村的救濟工作,並在一行禪師的領導下推動和平。一九六七年四月開始,一枝梅沒有再到青年團工作,三個星期後的一個星期天,她返回青年團,頭髮修飾得很漂亮,並換上新衣,還帶來親手做的香蕉蛋糕,眾人都以為她快要結婚了,一枝梅請求真空在星期二大清早到市內的塔來。誰也沒料到當時她已計劃在該塔自焚。她失蹤的三個星期原來是回家陪伴父母。根據真空法師的描寫,一枝梅自焚的時候,盤膝席地而坐,將一具觀音像、一具聖母像放在前面,一直向著它們禮拜,直至倒下,仍然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在她遺下的書信及詩中,一枝梅懇求佛教徒與天主教徒為和平攜手合作,將基督的愛與佛陀的慈悲體現出來。真空法師這樣寫:「我的姊妹一枝梅並非自殺,她熱愛生命。她曾受良好教育,縱使在戰爭期間,仍有條件過舒適的生活。她犧牲自己的生命完全為了想終止殺戮。她企圖以自己的生命換取越南和平。」(2)

  燃燒生命。一行禪師與美國反越戰先鋒的耶穌會教士Daniel Berrigan曾就自焚進行對話。(3)一行禪師指出,自焚者看來像用自己生命保衛國土及國人生命的戰士,但不同的是,自焚的僧人並沒有手持武器,心中也毫無仇恨。只有在這種純淨平靜的心靈狀態下,才能忍受肉身所受的刺骨的痛楚。正如一行禪師所說,自焚的僧人完全主宰著自己的身心,據目睹的人憶述,有一位名叫Thich Quang Duc的僧人端坐如山,直至死去,一枝梅則向著兩座聖像身體向前微傾,姿態相當優美,他們都是進入了極高的定境。

  一行禪師深深體會自焚者的心境:他們願意擔當他人的痛苦,為了淨化人心、為了相互了解而自願受苦,他們焚燒自己的身體,為的是生命,因為他們活在他人的生命堙CBerrigan十分認同他們為他人而獻上自己的生命的情操,他說,就像耶穌基督之死,是祂自己的自由選擇,祂願意將生命贈予世人。「我認為耶穌之死,在一極深層的意義下,可以說是一種自焚。我的意思是,祂自覺地赴死,為了其他人而合理地、深思熟慮地選擇死亡。」(4)「很少人能夠那樣死,死得那樣好,那樣自覺,那樣清醒。大部分人都是在恐懼中、在沮喪中,不情願地、怖慄地死去。但在如此湛深的喜悅與自我覺醒中死,是一件美妙的事。」 (5)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要自焚或被釘十字架,然而我們是否亦嚮往能夠自覺地、平靜地、自我主宰地,甚至充滿喜悅地迎接死亡--當它來臨的時候?能夠這樣死,不是來自運氣,也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而是基於修為,Berrigan聲言:「我認為,能夠死得好的人是能夠活〔得好〕的人。」(6) Berrigan的說話傳達了一個清楚明白的訊息:要怎樣死便要怎樣活,同樣,有怎樣的生便有怎樣的死。這是死亡的意義與生命的意義交匯點;生命的意義在死生之際格外顯明。

  耶穌基督與越南僧人都在特定的時空下,以生命成全了他們的使命;我們-- 一般凡人--在此時此刻同樣可以做到,以自己的生命許給我們的理想,畢生畢世、義無反顧地將之實現出來。一行禪師窮一生之力追求世界和平、人心潔淨,亦是為了世人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生命的光輝燃亮他人的心燈。偉人離我們不遠--三天前去世的謝婉雯醫生便是一個活生生的典範。

  〈仁心仁術〉中的主教說:「生命是上主的恩賜,很多不幸的事情之發生是人所無法解釋的,這是信仰的根本;但我們無論遭遇甚麼都不應背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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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空(Chan Khong)法師,原名Cao Ngoc Phuong,一九三八年生於越南,一九六六年在一行禪師 之下受戒,成為相即會的最早六名成員之一(member of Interbeing)。之後隨一行禪師到法國協助他推動和平及其後救援難民的工作。現在是法國梅村(Plum Village)禪修中心的核心成員之一。關於她的生平,可參看她的自傳Learning True Love: How I Learned & Practiced Social Change in Vietnam. (Berkeley: Parallax Press, 1993)

2. Learning True Love, pp.105-106.

3. 一行禪師與Berrigan於一九七四年在巴黎相聚了一段時間,其間深入探討有關靈性的以及世間的問題,如:死亡、宗教、流亡、自焚、耶穌與佛陀等,他們的對話在七五年首次刊行,書名為The Raft Is Not the Shore: Conversations Toward a Buddhist - Christian Awareness, (Maryknoll: Orbio Books), 2001年再版。

4. The Ralf Is Not the Shore, p.67.

5. 同上,p.68。

6. 同上,p.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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