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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肉體與精神之苦

陶國璋

 

  一般人體會到死亡之苦有兩種,一為形軀直接感覺的痛苦;一為精神面,即面對絕望之苦。其中疾病之苦是死亡的具體表徵。人當處於某種形軀之苦中,最先是想及抽離之,希望痛苦立即消除。若果此主觀願望不得要領,苟廷殘喘之際,最終會想及自殺,願以一死斷絕此當下的痛苦,所謂痛不欲生。對此筆者亦體會數次,此間每一刻僅僅是“難過”,為了取消此難過,任何代價亦在所不惜,任何方法都失效時,就會想起死亡:於是死亡並非任何恐懼內容,而是“一點”可能。一點是表示一種微弱的召喚,似隱似現。事後當然有豐富的形容,在當中什 都不能想,什麼也不能安慰,當時則只冀望有代換的可能,取消此刻的難過。所以疾病之苦最消磨人的意志,此間莫可表達,非外人所能體會。

  至於一些身患絕症者,除了肉體的痛苦外,更加被一種絕望感所窒息。絕望是表示沒有了未來,一切不再可能。為何絕望引生如斯深刻的痛苦,其中,人之生存過程中,不斷有實現其滿足的可能。於是,首先移情為悅生之情。但絕症的出現,表示一切的滿足將不再可能,並且迫使我們要面對自己,承認我將要臨近死亡。

  生命本然是不斷向外撲,向外膨脹,以求伸延生命內在的可能性;如求安全,求愛與被愛,求名,求利,求權,求位,求勢,乃至 求真理,求神聖。所以現實的人生中,每自覺生命非常充實,營營役役不可止息。這一切都是生命之外用,生命不斷追求,不斷擁有,不斷投入未來,計劃未來;直至生命遭遇上絕症,一切宛似瓦崩土解,a而頓覺一無所有。由擁有一切,一轉而為撤離一切,墮入虛無的深淵。

  生命向外運用,是有一定的對象對應:所以生命永遠寄託在某一對象上。絕症卻剝落外在的對象,它們只是一些抽象,吊掛著的投影;其實都無必然性的。人從外往內回歸,反照我自己,頓覺過去的 我原是在緣起網絡中打滾,一切都不足恃,都是身外之物,與自己毫不相干,無足輕重,自己處於一無所有之中。過往充實繭盈的世界,一變而為虛無星散的世界:一切全撤離了,我的生命原來只是如此。我沒有了未來,而過去的一切又都剝落撤離了,我只有死亡。但死亡是如斯陌生,我從來未想及過的,也無從認識過的,我卻必須面對之。此中之無奈更非肉身之苦可比擬,亦非外人所能體恤。筆者一次住院,隔鄰一少年,身患血癌,整天向窗夕凝望,數小時不移動;偶爾回頭,眼光那種空洞,教人心傷。
  
  當然死亡之苦更有許多相狀,莫可勝舉。我們平常惡死之情仍相當浮淺,大體外在地想一下,即輕拂而過,實未認識生命的破裂性、虛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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