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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生命之無意義與意義

黃慧英

 

存在有何意義?我們有甚麼理由繼續存活下去?換一個提問的方式,為甚麼不去死?當然,每人都有不能死、毋須死、或何必死的理由,我的理由當然不必是你的理由。然而意識到問題而又讓自己行屍走肉下去,那怕連這屍肉也不能安心行走。

  「存在有何意義」很多時乃在痛苦中發問。我們感到蝕骨的痛苦,會問︰為甚麼要受苦?痛苦有何意義?痛苦地存在有何意義?姑勿論痛苦的根源—是感到生之無意義因而痛苦呢、還是來自人生的際遇—我們總覺得,痛苦是一種令人厭惡而亟欲避免或消除的感受,這似乎是自明的道理。但是,我們是否可以不增不減地看待痛苦?佛家說,無常是一種苦。感受到無常又是另一層的苦,我們可以稱之為苦苦。我們可不可以感到痛苦而不以受苦為苦呢?[1]即是說,不因身在苦中而苦。譬如佛家以求不得為苦,我們能否做到在受求不得之苦煎熬時,不再從一後設的層面去肯定:我們遭受求不得苦這事實是如何地苦,即不再在原先的傷口上添多一刀。

  不去設法逃避痛苦、躲開它、咒詛它、為它而傷感,就不會陷於自憐當中,我們總傾向於借助自憐、或自我譴責,甚至自虐等去逃避當下的痛苦,企圖藉由一種更大的痛苦而終止目前無論由失去愛或傷害人而導致的痛苦,即是將自己陷於痛苦的氛圍中,讓這矇矓的霧遮掩了原先的痛苦,於是我們可以不去面對我們真正的需要,不去了解自己因何而受苦、為何會感受到這種無法抵擋的痛苦。自憐自虐都是一種分散注意力的做法,使我們暫時忘卻有特定內容、表現獨特自我的痛苦。正如給蚊叮了一口,傳統的做法就是拍打叮口,使它產生另一種痛,蓋過一小點範圍的痛,因此自虐的行為表面看來是把自己陷於痛苦的深淵中,實質上仍是擺脫痛苦的手法。縱使它不至帶來歡樂或欣喜,起碼是抽離了特定的內容,使人暫時擱置困境。弔詭的是,這種以苦易苦的方式,其實依舊離不開追求舒泰的生物本能;然而,自虐者的潛意識卻不知道,這種臨時的舒泰效果將導致更深的痛苦,這是第二重的弔詭︰拍打叮口只能短暫地轉移痛的感覺,之後蚊叮的痛癢重現,再加上拍打而來的痛楚,造成雙重的苦痛。這樣的結果又似乎與自虐者意識的目標(要自己痛苦)相吻合。於是這出乎意料的痛苦在效果上滿足了自虐者自覺的自虐心理。而真正想逃避痛苦的意圖卻給埋藏了。

  佛蘭克(Victor Frankl)說︰「伴隨過分追求快樂的]意向而來的是過分反思,快樂成了注意力的唯一內容。」用「痛苦」取代「快樂」亦如是︰當一個自虐者有過分強烈的受苦意向,那末痛苦便成了注意力的唯一內容,但是「他們對幸福有一直接性的追求,所以無法體驗到快樂的心情」,同樣,他們撲向痛苦,郤無法體驗有特定內容的痛苦,而這種體驗才是我們能夠超脫它的機會。

  深切體會當下的痛苦,不以任何方式如思考關於苦的概念,或痛苦的總根源(如無常)去分散注意力,才能認清痛苦,感受自我在痛苦中的樣態。正如在補牙時,全心關注清理牙患爛掉的部分,感受儀器發出的「絲絲」聲如何引致神經抽緊,鑽咀碰到牙齒時如何產生酸軟的感覺,痺的感覺散落何處,痛的感覺又如何聚焦於一點,那麼我們才能知道補牙的痛是甚麼一回事,它的威力究實如何有限,而我們恐懼的情緒又如何擴展。

  這就是與痛苦共處、對望的狀況。此刻痛苦如此刻骨,了解處在痛苦中的自己便是了解自己的重要一面。與痛苦共處不一定能解除痛苦,只是沒有額外加劇由此衍生的負面情緒如焦慮、恐懼及絕望等而已。

  孤寂也一樣,沉浸在孤寂之中,不去思考孤寂如何痛苦,更不去自憐及解釋,那麼孤寂便如同友人,它只是陪伴@w我們,它不喜發言,我們便由得它吧,毋須猜度,毋須強制改變。

  那麼,痛苦有甚麼意義呢?它本身正如生命與死亡一樣,是沒有所謂意義的,它的意義完全在於我們如何看待它。它可以是令人沮喪、消極、絕望的經驗,卻又可以叫我們的生命過得深刻飽滿。痛苦有深沉的力量,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性格、傾向、需要、以至人生目標。

  如是理解,我們便不會因痛苦而質疑存在的意義。但這是假定存在有意義才肯定痛苦的意義,然而回到開頭的第一步,存在有甚麼意義呢?總不成說因為有痛苦使得存在有意義吧。存在不是自動地具備意義,它亦不會因為擁有任何實質的價值諸如幸福、自由、潛能而有意義,因很多時存在並不擁有這些價值。我認為,人生的意義就在於意義的尋求。只要我們不斷探索生命的意義,這探索便造就成生命的核心意義。人們在某時某刻尋得的答案—例如「生命的意義在於體現自由」—都是第二序的意義。因此,縱使這些第二序的價值落空了,或者被否定了,生命的意義不會因而斲喪,只要我們仍在探求的話。如此,生命意義的追求永遠不會得出否定生命意義的結論。

  因此,當人們呼求「生命沒有意義」或追問「生命是否無意義」的當下,只要他們沒有為這呼求或追問劃上句號,則已為生命本身開展出其意義。當然,依此理解,意義由我們的求索而來,亦會因我們停止探問而終止。

  生命既然不為解除痛苦而取得其意義,即是說,生命不因不能解除痛苦而失去意義,同樣,快樂的生命並不因其取得快樂而更有意義。畢竟,痛苦與快樂都只是感受,它們能有助於我們了解人生,以及了解自己。

  當然,探問人生的意義不是落實人生意義的唯一途徑。很多人看來跨過這第一序的意義,而直接實踐作為意義內容的價值。例如,有人以愛來體現其人生意義,有人以盡責任為其生命的鵠的。然而,這些人雖然不用概念去尋求生命的意義,但不表示他們盲目地去過他們肯定為有意義的生活。他們正在以實踐的方式來探索意義,在實踐過程中他們可能遭遇挫敗以至生起疑惑、否定,甚至放棄。然後他們會重整其信念、或者實踐形態,以及對世界的理解,這些感受與反應正正反映出這是一種探求過程。在探求中他們或會焦頭爛額、心力交瘁,但藉由這些付出,他們豐富了人生,並使之更為深刻。因此以實踐而肯定的人生意義,不在於其肯定,而在於迆延於肯定與否定的崎嶇山路上的風景。

  生命的意義既在於探求與反省,則縱或探索所得的結論大同小異,然就其過程來說,必定是獨特的,故每個人的人生意義都是獨一無二、不可比較的,亦因而無分高下,沒有所謂尊貴或卑賤、超逸抑庸俗。只要人在不懈的反省中,認真、誠實地檢視自己的生活,同時觀察自我,生命的意義便愈來愈豐盈。

  生命的意義以各式的樣貌呈現在探索過程中,這媗蒧W特性與不可替代性;其共通性則是自覺、誠實及不捨的詰問。因此,生命的意義並不在於發現了答案,卻在於不斷剝落阻礙我們作出深刻反省的假象。而在此無休止的歷程中,對假象的認識及戮破,既為尋求生命的意義掃除障礙,本身亦造就成生命的意義。

2005.9

[1] 無常與苦之間是甚麼關係呢?是分析的還是綜合的?若是分析的(如佛家所言),則必涵衍捨離世間的態度,如是綜合的,則可以接納無常,安住於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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